新年快乐
Happy Chinese New Year.
大年初三, 早上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醒,难得的只有自己的时间——难得的只有自己却不是与黑暗为伴的时间。
一粒粒胖鼓鼓的咖啡豆像年画里小孩儿红圆的脸颊。我捧着手冲咖啡壶好比捧着心上人的脸,曾经热恋温在手心的触感,随着咖啡的热气一圈一圈袅袅地上升、盘旋、消失。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年画,唯一一次对那张脸有印象,是一岁的时候在奶奶家。
妈妈结婚后第一次和他回家,她抱着我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卧去北方过年。终于到了,傻眼,面前是瓦砖土火柴堆人,外面是没过小腿肚还要再飘的厚雪。她咬咬牙,准备把行李放下吃饭时才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。
男人们的长臂缠在了一起,烟从他们嘴里吞下去又长出来像变戏法。他朝我们走过来,脸上露出狼的獠牙,逐渐扭曲、变形、放大。他指着厨房的矮凳说:“哝,那里是女人的位置。”
“那奶奶呢?”
奶奶的银发是豁免的勋章。她坐在所有男人中间,头昂得高高的,像是熬了一辈子的女仆在临终前与死神交换自己的生命,把灰扑扑的围裙换成用星星变的、镶着银线的裙子。不为别的,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吃上一口曾经在厨房只能偷尝的羊羔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,外面有多少个男人,厨房里就有多少个女人,而我,我是一个多余的,小小的女人。我们五个女人在女人的位置上,厨房的门把笑声隔在外面,把烟拢进来。女人们呛得直咳,咳嗽声是低音鼓,笑声是竖琴,它们此起彼伏地织成一首新年的乐曲。
妈妈把我的脸包裹得紧紧的,我只有眼睛在滴溜地转。隐隐约好像感到有人在看我,转了一圈才看到贴在厨房门上的年画儿。他红圆的脸颊,就这样斜着眼盯着我,他也不眨眼,只是笑得咧开嘴。
年画里的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?
是男孩儿的话,他为什么在厨房里?是女孩儿的话,她为什么在笑?
他好像在对我招手,我也笑得咧开了嘴。我想指给妈妈看,但厨房的光很暗,我看不清妈妈的脸。后来妈妈和我说,她在南方长大,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。那天吃完饭,在漫天大雪里,她抱着我走了很久、很久。
喝完咖啡还是没有人起来,我便去洗澡。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腿上那块淤青竟然还在,像五彩的热带鱼褪色到最后一层,才发现这世界上有的是亘古不变的黄,它们争先恐后地要淤在她身上,成为她的皮肤。
摁一摁好像也不痛——腿上不痛,心里却痛,我是一盏装错了线路的电灯。那疼痛在我心里一闪一闪的,我想到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亲吻我的脸颊,他的睫毛也是那么在我脸颊上扑闪扑闪的,直到我脸上长出粉红色。而现在,粉红色褪去只剩下淤青。心上的淤青是对我腿上淤青的描摹,我笑了又哭,人生颠倒错乱得像门上贴反的对联:
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
粉红色的脸颊是新鲜的蜜桃,紫青色的淤痕是老旧的符文。“爸爸爸爸,为什么有人愿意用新的桃子换旧的符文?” 他听了就笑了,笑声像烟一样飘进厨房里,然后和他一起上升、盘旋、消失。
